《心是莲花》缘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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悲欣交集[三](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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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在那个朋友口中,好像暗示她,住在上海倒不如回到日本去。“这似乎在逐客哩!叔同何尝会生这种心呢?”她说:“我留在这里,与不在这里,你我的缘已尽,又何在乎世界上多一个雪子呢?”想到这里,雪子又不禁为叔同的寡情绝义而悲痛,但静下来之后,她想到叔同的性格绝不会这样。可是为了她自己,离开上海,倒是较好的选择。叔同遁入空门,她的世界已宣告破产,夫复何言?即使学佛以了残年,也得回到故国!
     她决定要到日本去,但那颗放不下的心,总要想见见出家后的叔同,作最后的诀别。她要到杭州去,她从叔同许多朋友那里和报上,抄下杭州大慈山定慧寺的地址,然后,择一个绝早清晨,雇车到上海北站,乘四小时火车到杭州钱塘江边闸口车站。下车后,便叫了人力车,循马路,向北走。
     太阳已逐渐接近傍午,人与车穿越在柳明荫暗的路上。湖山的景色,峰峦的青翠,都没有引动雪子的心。这时她万念俱灰,只想见叔同最后一面,便值得此生回忆,除此而外别无所求!
     他们十二年的性灵结合,她以为有权要求叔同给她最后一面!
     车到大慈山下,在山坳里找到了定慧寺,从山门前向那广阔的寺院内一望,寺院里,空寂寂地,阒无一人。
     雪子付了车钱,轻移脚步,走进前殿。穿过空场,越过一个铁制的焚香炉,迈上大殿的石级,她那颗破碎的心忐忑地急跳着,她似乎预感到,叔同实在没有出家,只是出诸人们口里的谣传。另一方面,她觉得叔同并不在这个空落落而净无纤尘的寺里。因此,她急切想见到叔同一面,同时她暗中祈祷,叔同不要在这里出现。
     她不能承认一个光头、黑衫、露孔鞋,手持黑色念珠的长瘦人影,会在她面前出现,会是当年留学日本饰演《茶花女》的李叔同!
     她的眼泪在三个月前,为叔同的出家问题已流干。现在已没有眼泪可流,惟有血在心房澎湃。
     大雄宝殿上,也是空落落的,莫说李叔同,除了几尊一丈多高的佛像,闭着眼坐在殿中央若有所参,连一个僧人都没有。
     雪子走到大殿中央,强忍内心的颤动,痴痴地望着佛像,她实在不知道那是什么佛,小立片刻,面对佛像,忍不住倾倒身子拜下去,那干涸的泪泉里,竟然又涌出热泪,落在光滑无痕的石板上。
     “请佛慈悲!让我——见李叔同最后一面,死也暝目!我这一生没有做过一件绝事,佛啊!您能照顾我,成全我吗?……”她眼泪盈盈地抬起头,突然,微闭的佛眼,似乎一亮,雪子的心跟着一颤:“我与叔同厮守十二年,一无所求,亦无所有;那只是上天的安排,如今,他出家了,我也要回国了,在离开这里以前,我要求的,是诀别的一面!……”
     她又伏在地上,反复地抽泣、祷告,直到有人的脚步声从佛像背后响过来,才抹去泪水。
     一个出家人,穿着过膝的“罗汉衣”,手里拨着念珠,走过来。他看看雪子,是这么苍白、瘦削、荏弱。便说:“女居士,有什么事!”
     “请问您,这里有一位李叔同先生吗?他在这里——出家……”
        "李叔同?我们这里的人他多,一时也分不清哪位是李叔同。这里时常有人剃度。---请你等一下,我去替你问问!"
     “谢谢您,师父!”雪子说:“我是他上海的——家人——来看他!我叫——雪子!”
     “好的!请您在这里稍歇一会儿。”
     那位出家人从大殿的侧门走向后一层院落。
     雪子在大殿前的左角休息的地方,坐不安,立不稳,来回地蹀躞着。这个寺院比日本式佛寺显得相当大,以大殿为基点,向前后左右延伸,都有院落深藏着,因此,也不知叔同在哪里!
     眼看天色接近正午了,大殿后侧钟楼内钟声苍茫地震响起来,山谷都震动得直抖,从大殿侧门向里边觇视,后境左右两边侧房里有许多出家人听到钟声都走出来了,他们有的往后走,有的上大殿,有的绕过大殿,走向铁香炉,跟着大殿上的盘声响了,有几个出家人披着黑色的海青上殿,另有人端着新鲜的饭菜,换了佛前的供品,几十个僧众排列着,开始唱念。
     约摸半个钟点,那个出家人还没有出来,雪子急了
     这时有一个身材高大的僧人,从她身旁走过,她问:“请问您,我能请您帮助我找一个人吗?”
     那僧人听她这一问,愣住了。  
     “找谁呀?”是北方人的口音,他打量着雪子。
     “李叔同,刚在这里出家不久!”
     “李叔同?”那个出家人又是一怔,端详着雪子,“你从哪里来?”
     “上海。”
     “噢——”声调里若有所悟地一声长喏。
     就在这时候,那个找人的年轻僧人遥遥从后院出来,脸上没有表情,显得单调而歉然。
     “那位师父来了!”雪子说:“刚才是他帮我去找叔同的!”
     那位年轻僧人脸色很沉重地走向雪子——“女居士!你找的人见是见到了,只是——只是,他不见俗家人!你是他家里人吗?”
     雪子心中像挨了重重的一击!
     “他拒见一切亲属!”那出家人无可奈何地说。
     “您有没有说,他的家人来见他呢?……”雪子的话悲伤地吐不成声。
     “居士!我都说了,什么人都一样。请珍重!我们这里很方便,吃一餐粗茶淡饭再走!”